女人:外面窄了,里面宽了

女人:外面窄了,里面宽了

今天是3月8日,女人节。某电商为这个日子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“蝴蝶节”。化茧成蝶,是一个美丽的蜕变。女人的生命,亦在蜕变中走向成熟和优雅。

今天文章的作者是马睿欣。她讲述了自己蜕变的故事。

马睿欣,美籍华人,婚姻和亲子教育专家,专栏作家,讲员。三个孩子的妈妈。著有《管教的智慧》《理家理心》《直面网络——父母如何化解网络带来的教养危机》等。

结束初恋

美发师的手指正在发丛里进进出出,是那种熟知地形的探险姿态。我将他嘴角钩起的弧度当作指标,作为此刻信心的方向。

“要剪?”他看着镜子问。这是个专门与镜中人对话的行业,像他们在学习的过程中面对模型人头般,只有手中的头发才是真实的活物。

我对镜中人用力地发出“嗯”,如同王对即将领兵出击的战士一声“去吧!”,此后长征路上,黄沙漫漫,即使千万军兵与随身粮饷都曾属于我,从今起,将全部托负于他。

“要剪很短吗?”镜中的他盯着镜中的女人问,一双挑衅的眼毫无遮掩。

为逃避那个捕鼠器似的微笑,我因而感到微喘,气若游丝:“都可以,自然就好。”

自然,是一个安全的方向,人在没安全感时不会选择主观,而会把客观拿来当盾牌。

美发师当然不只有懂得操控剪刀的手,更有解读顾客心理密码的耳。他收了没答案的答案,喀嚓一声,迅速地挥下拦去退路的第一刀。

第一刀,在与初恋男友分手后砍在自己身上,锥心的情感跟着长发放在断头台上,我决定斩掉以为失去就不会天亮的黑夜。

“分就分嘛!干嘛跟自己的头发过不去?又不是在演电影!”一个声音在耳边说。

“我只是想告诉自己:‘舍得’才有下一步可走!”。我厉声回答,用力甩头的时候还因为太轻省而站不稳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只有放下,才能真正明白一直背负的重量如此多余。

不试试,怎么知道?

现在的我没了当年那么绝裂的心情,但听到剪发声,内心仍然忐忑。每种舍弃都是一种死亡。看不见满地横躺的发尸,对死亡,若有哀嚎,听见的总是活人发出的哭声。而死后的世界是否真的如此阴冷沉寂呢?活着的人常常忙得没空去问。

那刀砍下后,美发师正迅速地把所有头发归回同一长度; 他仁慈,想用一种展新的面貌去替代肆虐过的残颜。

每一次死亡以前,都渴望得到一个重生的应许。

他很懂。现实人生,这也是比较不痛的舍法。适应新生当然辛苦,但更难煎熬的却是由旧转新的过程中,那什么都不是的恐惧。

很多女人不肯改变,就是因为害怕那个离开原地后,必经的混乱过程。就算婚姻有问题,内心有受伤的野兽在哀嚎,或亲子间越来越深的鸿沟,让自己处在碎身万段的威胁中,她们留在原地,宁可到处请教前辈、看书、听课,然后在原地继续绕着,躁动着,无论目的地有多么吸引人,无论现状有多么伤人,始终无法出发。因这一跨步,就要走入一个失控的漩涡里。即使原地的荆棘怎样弄花了脚,至少那是一种熟悉的痛觉,比陷入未知的黑洞容易掌握。

改变需要冒险,这话我专讲给人听,记得自己剪了短发后,也常劝周遭抓着一头枯黄长发的年轻女孩:你不试试看,怎么知道剪短了会不好看?!

“换一个人啰!”美发师对镜中齐耳短发的女子笑着说,我几乎以为他讲的是别人。没给我时间回应,他手里的剪刀便再度张开大口,把一簇头发含在嘴里,要吃不吃地凌迟着我才刚稳下来的情绪。

当妈了怎样?我还是我!

怀老大的时候,短发已经恢复长发好多年,周遭人都劝我剪了。

“坐月子不能洗头,你这头长发会油腻腻地贴着头皮,很不舒服!”

“开始带孩子了,短发好整理!”

“当妈了,就要有妈的样子!”这句最长刺,什么年代了?怎不叫我梳包包头,穿上旗袍,或干脆改叫我黄脸婆?!二十几岁的我抗拒着,硬是把一头长发拖进了尿布奶瓶的世界里,就为了用行动跟前辈们顶嘴说:当妈了怎样?!我,还是原来的我!

那时,我真没想过能紧紧抓住“原来的我”,不一定是件值得骄傲的事。

十二岁的孩子,如果始终保留着两岁的模样,那是可怜; 上班五年,如果还像没上过班时生涩,那是可恨; 煮了两个小时的牛肉,如果还像刚入滚水般的生硬,那是可惜。结了婚,当了妈,如果一直保持着单身时的原汁原味,应该挺可悲。

当时的我不懂,以为对过去已经存在的东西最好能留下就不要移动,不知道自己就这么一双手,要死命抓住旧行李,就没手提起新行囊。

圣经里有个类似的比喻讲得太好:“没有人把新衣服撕下一块来补在旧衣服上;若是这样,就把新的撕破了,并且所撕下来的那块新的和旧的也不相称。也没有人把新酒装在旧皮袋里;若是这样,新酒必将皮袋裂开,酒便漏出来,皮袋也就坏了。”

女人的成长不是靠添加,而是靠改变。我不能把一个丈夫加在单身的自己身边,总是要把单身的自己放下,和他,一起改变成已婚的人; 我也不能只是把一个婴孩加入毫不改变的自己生活中,去拼成一个母亲的角色。

“换个发型,就能换个人吗?”我非常专心地注视着那把继续在快速移动的剪刀,语气却是揉捏出来的玩笑。

他听见了,把剪刀放下,认真地回答:“换不了一个人,换个心情也好!”

我回过头,看了镜子外面的他一眼。成为他顾客很多年,没看他变过发型,连服装都没改变过,难道他不需要换个心情?还是他极力想留着某种不变,来掩饰自己里面翻天覆地的改变?

挫败

老大断奶后,我又去把长发剪短,那时,肚子里面已有了第二个生命。头发是女性形象的代言,无时无刻在播报她对自己的看法。职业妇女常持有干净俐落却不失个性的发型,好让人相信她们在被男人占据的职场上可以稳定独立面面具到;恋爱中的女人常在长发或波浪卷度里透露内心对浪漫的渴慕;而传统家庭主妇的头发常呈现一片疏于照料的荒凉,也的的确确反应出她们长年对自我情绪的忽视和压抑。

但现在的年轻妈妈不这么对待自己了,孩子生下后,就算不上班,她们也坚持打理门面,敷面膜,固定上美容院,买新衣,去健身房运动,还有,手握最新的手机或ipad; 这些,是爱自己的基本配备。

“让自己心情好一点!”她们对我说。

如果现状不能更改,或不想付代价去更改,把包装换一换也可以闻到新味,是这个意思吗?我不确定那次剪发是否为了生命中开始有些霉味出现。

跟所有养育稚龄儿女的妈妈一样,我带着最神圣的使命感,钻入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,谦卑地压缩自己之后,卡在里面,动弹不得。时间就像面包屑,到处撒,到处捡,饿了,随时往口里扔一把。比起上班的人,我拖着孩子(或者孩子拖着我),好像随时都可以被找到,这里那里帮个小忙。每天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做好多事,处理好多状况,是八只脚的多工章鱼。但晚上等全家都睡了,我回想一天到底做了什么?嗯。我吞下口水,发现面包屑吃了一天,还饿!

我逼自己习惯那种零碎的生活模式,却渐渐避开镜子,懒得仔细看自己一眼。母爱的牺牲奉献有时是不错的麻药,涂在任何被现实刮到的伤口上,都能止痛。但渐渐,没有疼痛来提醒,就不知道那个姿势不对,让自己一再碰撞,瘀青,流血; 不痛的伤痕,其实比会痛更可怕。

那个打着真理的节奏进入家庭的女人呢?谁跟上帝说好了要重塑家庭主妇的尊贵形象,要认真地扬起这角色拖曳的美丽裙摆?

抗议

一天,当我摸到发丝不冷不热的温度,看见她呆滞的神情时,心头一震!那个外表看来勤快、积极、好学、热情拥抱家庭的我,竟然透过一头无精打采的长发在泄密。发生了什么事?为什么这头长发如今像极了住在我身上的外人?

当下,我立刻拿起电话,跟美发师约了时间。

“其实头发就是这样,同一个发型再好看,看久了也会腻!”还记得当时那个帮我冲洗头发的助手边说,边按摩我的头皮。也许是水声就在耳边哗啦哗啦,我觉得吵。

生活也是如此吗?再好的节奏,打久了也会烦?我不太喜欢只是为了想脱离眼前的状况而尝试改变。

“但是随便换一个发型,可能更丑!”我对那个看来不到二十岁,一头黄金发的助手说:“为改变而改变,挺冒险的!”

“但是不冒险,就很难有改变。”她用毛巾包住我拼命掉泪的头发,把我的皮包递给我时,皱起眉头说:“好重啊!里面是砖块吗?!”

我笑笑,没答话。皮包里面是三本厚厚的书,跟进跟出大半年了,读不完。

“噢!对了,你头发好软,像婴孩的头发一样,别用润发精哪!”助手好心提醒我。

这又直又细软的发质,从来体贴温柔,夜里怎么翻来覆去也无法激怒它们,少女时代长发相伴,节省了许多整理的时间,整个青春期泡在书海里,没上过美容院,什么护发的功夫都无须做。那些年间,我是如此习惯风来时有发丝亲吻面颊,夜来时有长发抚背搂肩。但孩子出生后,这倦到成天塌在头皮上的长发只是强化了一张睡眠不足的脸。

于是那次动刀,我剪到耳上。听到最多的回应是:

“这一剪就难再留长了,算是跟青春告别吧!我以前也一直是长发,后来……”

凭什么你们的后来非要成为我的后来不可?!我抗议。

改变

两个孩子出生后,我接受了改变,也学习在不同的生命季节里,采食属于当季的果子。不过,我始终抗拒着听见人家说:“结了婚,你就不可以…..”,“有了孩子,你就别想…..”。

不能,不能,不能。为什么所谓的经验,好像就是一张“不能”的清单越来越长呢?!我很难接受生活像海难,为了让船沉得慢些,要不断地往船外抛掉自己的拥有物。“请告诉我,我还能留下什么?”有个深夜,好不容易安抚了睡觉品质极差的老二,整个人几乎要趴在水槽前刷牙,猛抬头,看见镜里短发的自己,我忍不住挫败地问上帝。

没有答案,只有老公的鼾声。我钻进被窝立刻睡着,约两个多小时后,被作恶梦的老大吵醒,去哄她,回房前,老二又哭了。不知道怎样回床的,反正隔天清晨闹钟响时,我又跳下床,为他准备早餐后,去房间祷告,读上帝的话,完全没有卡住地开始另外一天的生活。

那次短发其实剪得俏丽,整个人看来精神很多,我发现自己毫无适应问题,已经完全不想念长发岁月。

几年后,老三也来了,周遭姐妹问我忙得过来吗?我眼睛瞄过两个女儿,把玩具给怀中的胖儿子抓紧,想着,对喔!我明明就是一个碗,只有一个孩子时,成天忙啊累啊!觉得碗装满了,再也放不进任何东西!隔年老二出生,更忙更累,确信这回真的满了,没有再倒一滴水进去的可能,谁塞什么进去,碗绝对会破。老三不请自来,我发现自己不再叫满,只是发现:感谢上帝,还装得下!

接着,我在家开张了私塾自己教育孩子好几年,蜗牛似的读书,写作,辅导有需要的人,生活明明在一种蠕动的状态中进行(对!连爬都称不上),每次停下来的时候,还是发现跟上一站的景观不同。

自由

“你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才生完老三,现在他上幼儿园了?!”美发师试着把我的头发弄膨,但显然她们更习惯彼此倚靠在一起。

已经在发国的四季里慢跑过很多年,当剪短不再那么可怕之后,我开始挑战自己是否能在不同的长度里面,拥有改变的弹性; 不让头发来支配我的心情,而让自己去享受每个头发的季节。

 “好了!”美发师拿着小镜子在我的四周环绕,让我检视他的作品。“很年轻喔!又回到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那种清纯的模样!”

我知道不是这样。

我也不想这样。

生活可以改变,就像头发可以改变; 青春可以远离,就像长发可以遗弃。

我喜欢生命有这样的弹性。我发现,相较于数算自己到底拥有多少,上帝搓揉出来的成熟,是能够在丰富和贫乏中,依然喜乐的自由。

我喜欢这种生命弹性带来的自由。外面窄了,里面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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